1959年，毛主席观看昆曲《游园惊梦》 演出结束后，他亲笔题字 称赞潘凤霞“美秀娇甜”
发布时间：2026-09-17 00:10:32 浏览量：2
庐山牯岭镇的山风裹着松涛，一阵阵掠过剧院的门廊。
1959年8月初的一天，庐山人民剧院里灯火通明。
台上水袖翻飞，一声婉转的弋阳腔破空而起，钻进了台下每一位观众的耳朵。
那是赣剧《还魂记》中《游园惊梦》的一折。
台上的杜丽娘眼波流转，唱得缠绵悱恻，演得含蓄丰沛。
台下前排，毛泽东坐在观众席里，随着台上的节奏微微晃动身体。
戏到酣处，他率先鼓起掌来。
坐在后排的演员们从幕布缝隙里看见了这一幕。
二十六岁的潘凤霞站在侧幕条边，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的是，几分钟后，毛泽东会亲手为她写下四个字。
那四个字，将贯穿她此后六十年的艺术人生，也将成为一个古老剧种穿越岁月的标签。
一
潘凤霞本不叫潘凤霞。
她原名王凤香，1933年出生在江西上饶玉山县的一个农村家庭。
祖父唱了一辈子赣剧，父亲是赣剧广信班的领班。
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家里就已经被锣鼓声和唱腔声填满了。
三岁那年，父亲病故。
母亲改嫁给一个潘姓的赣剧艺人。
继父同样以唱戏为生，技压乡里，自己建了一个“满天飞”私人剧团。
潘凤霞跟着继父和母亲，在戏班子的箱笼之间长大。
七岁那年，她开始在戏班里学念戏文。
九岁就登了台。
在赣剧的行话里，戏班子里最年幼的旦角叫“驼梁旦”——意思是梁上最轻的那一根，但也是最吃重的那一根。
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成为戏班子里的当家花旦。
后来继父也不幸病故。
潘凤霞随母亲在上饶的“长春舞台”唱戏、学艺，先后拜潘金晋、杨桂仙、朱寿山为师。
那些年，她跟着戏班在赣东北的乡镇间辗转，台上唱念做打，台下睡通铺、吃大锅饭。
弋阳腔的锣鼓点伴着信江的流水声，日复一日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1950年，饶河班与广信班合并，赣剧正式定名。
潘凤霞成了第一代赣剧人。
同年，江西省赣剧实验剧团成立。
翌年，十八岁的潘凤霞被调入省赣剧实验剧团任演员。
1953年，江西省赣剧团成立。
二十岁的潘凤霞再次被调入。
同年5月，由石凌鹤、聿人改编的赣剧乱弹《梁祝姻缘》上演。
潘凤霞扮演祝英台。
演出受到南昌市民的热烈欢迎，连演数十场，场场爆满。
一曲南词“耳听得更鼓来山外”更是家喻户晓，争相传唱。
不同于以往赣剧演员在舞台上演唱时观众听不懂词句的情况，潘凤霞的祝英台唱词清晰明了，情感细腻柔美，直唱得观众潸然泪下。
那一年，潘凤霞从赣东北乡镇戏班子的“驼梁旦”，变成了省城舞台上的第一名旦。
二
赣剧这门艺术，比潘凤霞的年纪大得多。
它的根脉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
南宋以后，南戏顺着钱塘江、信江两大水系向内陆传播，一路来到信江中游的江西弋阳。
当地艺人以南戏作为基础声腔框架，结合弋阳方言、民俗礼仪与本土表演形式，改腔易词、融合再造，弋阳腔就此诞生。
弋阳腔的表演极有特点——不用丝弦，只以锣鼓助节，一人启齿，众人帮腔。
其节以鼓，其调喧，气氛热烈，风格粗犷、豪放、激越、明快。
明代中后期，弋阳腔已位列南戏古典四大声腔之一。
清代康熙、乾隆年间，赣东北地区又兴起了“梆子乱弹大戏”。
鄱阳湖畔饶河流域的戏班率先突破单一声腔的局限，在坚守弋阳腔的基础上，吸纳西皮二黄、老拨子、秦腔等板腔体乱弹腔，以及曲牌体昆腔。
赣东北的信河班、玉山班、贵溪班等班社纷纷效仿。
各地戏曲班社被统称为“江西班”。
到了民国时期，连年战火与社会动荡，加上电影、话剧等新兴娱乐形式的冲击，传统戏曲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掀起戏曲改革热潮。
抢救、整理传统戏曲成为文化工作的重要内容。
1950年，饶河、广信两派合并，一个古老的声腔体系有了新的名字——赣剧。
潘凤霞正是在这个当口，从乡镇戏班走进了省城剧团。
她赶上了赣剧最好的时候，赣剧也赶上了她。
三
1953年之后的几年里，江西省赣剧团以潘凤霞为主角，推出了大型新派赣剧“三记一行”——《还魂记》《西厢记》《珍珠记》和《西域行》。
这些剧目在省内及全国上演后均获得极大成功。
1956年，潘凤霞向赣剧名艺人王仕仁、龚泰泉、郑瑞笙学习弋阳腔剧目及表演技法。
她的表演细腻传神，台风优雅。
1957年，她主演的弋阳腔《还魂记》在全国巡回演出。
同年，她参演的《珍珠记》由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摄制成戏曲艺术片，在全国发行。
那是第一部赣剧戏曲艺术片。
在东北三省演出时，潘凤霞获得了“江西梅兰芳”的称号。
这个称号的分量，每一个戏曲演员都懂。
潘凤霞的丈夫童庆礽也是赣剧演员。
他是全国戏曲界少有的集扮相、身段、唱腔、表演、行当、才艺于一身的全能男演员。
《珍珠记》中的高文举、《还魂记》中的柳梦梅、《西厢记》中的张君瑞，个个英俊潇洒、风流儒雅。
两人在台上是搭档，在台下是夫妻。
1950年代末，潘凤霞的艺术生涯进入巅峰。
她唱红了南昌，唱红了江西，唱到了全国。
四
1959年7月2日，中共中央在庐山先后举行政治局扩大会议和八届八中全会。
江西省赣剧团接到任务，要为中央领导演出。
演出地点在庐山人民剧院。
剧目是石凌鹤改编的汤显祖名著《还魂记》中的一折——《游园惊梦》。
潘凤霞饰演杜丽娘。
那一折戏不长，但分量极重。
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水袖飘飘，婀娜多姿。
潘凤霞唱得婉转而缠绵，演绎得含蓄又丰富。
弋阳腔的锣鼓点在剧院里回荡，一声帮腔从侧幕响起，像从深山里飘出来的回音。
台下坐着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
戏一结束，毛泽东带头鼓掌。
随后，他亲笔题写了四个字—— “美秀娇甜” 。
这四个字，是对潘凤霞表演风格的高度概括。
美，是扮相之美；秀，是台风之秀；娇，是情态之娇；甜，是唱腔之甜。
四字一出，满座皆惊。
同一年，周恩来也为江西省赣剧团题写了院名。
一个剧种，同时得到两位领导人的亲笔题词，这在戏曲史上并不多见。
为中央领导演出之后，潘凤霞被告知，她将在彩色戏曲艺术片《还魂记》中饰演杜丽娘。
但有一个问题——她原本是龅牙，要拍艺术片会不好看。
潘凤霞没有犹豫，一口气拔了十颗牙齿，喝了半个月的流质，才恢复拍戏。
1960年，《还魂记》由长春电影制片厂摄制成彩色电影艺术片，在全国发行。
五
1961年，潘凤霞加入中国共产党。
同年，她饰演赣剧青阳腔《西厢记》中的崔莺莺。
夏天，她再次登上庐山，为党的中央会议演出。
演出结束后，毛泽东与江西省赣剧团部分主要演员和领导合影留念。
合影中，毛泽东左侧第一人就是潘凤霞。
在那前后几年里，毛泽东还先后几次在中南海观看了潘凤霞主演的《游园惊梦》《汉宫辩谜》等剧。
戏剧大师田汉把北京的新凤霞和南昌的潘凤霞并誉为“南北双凤”。
新凤霞是评剧新派创始人，潘凤霞是赣剧第一名旦。
一南一北，双凤齐飞。
戏剧家吴祖光则撰文评价潘凤霞一家为“一门五杰，并世无两”。
潘凤霞和童庆礽的大儿子童侠是赣剧演员，小女儿童丹也是赣剧演员。
小儿子童非更是体操世界冠军，多次在世界大赛上夺冠，国际体操联合会将他独创的鞍马动作命名为“鞍马童非”。
一个赣剧世家，出了一位“南北双凤”的名旦、一位全能小生、两位赣剧演员、一位世界冠军。
难怪吴祖光要说“并世无两”。
六
1970年代，赣剧经历了一段低谷。
但潘凤霞没有停下。
作为赣剧团的团长，她和丈夫童庆礽一起自费下乡，向老艺人们学习讨教，一干就是两年。
他们一边记录剧本，一边学习声腔，一边用录音机记录。
为的是能极大地丰富赣剧的唱腔，保护那些古老却优美的声腔。
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末，赣剧迎来近十年的复苏。
潘凤霞重新站上舞台，除了塑造古典名剧中的人物形象，也致力于在现代戏《沙家浜》《江姐》《红色宣传员》等剧中展现现代女性风采。
1980年，潘凤霞获江西省劳动模范称号。
她还先后荣膺全国三八红旗手、省文艺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
潘凤霞历任上饶赣剧团演员、江西省赣剧团团长、江西省赣剧院副院长、中国文联第三、四届委员、江西省文联副主席、中国剧协第二届理事和第三、四届常务理事、中国剧协江西分会副主席。
半个多世纪以来，她塑造了数十个古今中外的女性角色，培养出了一大批年轻演员。
她创立的“潘派”赣剧，成为赣剧艺术的一个重要流派。
七
2011年，赣剧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2018年5月，八十五岁的潘凤霞被评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同年7月27日，潘凤霞艺术馆在她的家乡——江西省上饶市玉山县必姆镇石笋村正式落成开馆。
全国的赣剧名家齐聚石笋村。
丝竹声动，粉墨飘香。
艺术馆里陈列着潘凤霞珍贵的老照片，记录着她与赣剧的故事。
其中最有意义的展品之一，是她在演出中使用过的一只团扇。
石笋村从此被称为“中国赣剧第一村”。
村里建起了潘凤霞艺术广场。
每当赣剧的锣鼓点在村头响起，村民们就知道，那个从村里走出去的“驼梁旦”，又回来了。
2020年6月14日，潘凤霞因病医治无效逝世，享年八十七岁。
八
今天，赣剧仍然在唱。
在南昌的赣剧博物馆里，潘凤霞用过的团扇静静地躺在展柜中。
在玉山县石笋村的潘凤霞艺术馆里，老照片上的她水袖飘飘、眼波流转。
在各地的赣剧舞台上，年轻一代的演员们仍在唱着她当年唱过的《还魂记》《梁祝姻缘》《西厢记》。
“美秀娇甜”这四个字，早已不只是毛泽东对潘凤霞一个人的评价。
它成了赣剧这门艺术的标签。
一个起源于元末明初的古老剧种，穿越六百年的时光，在二十世纪中叶遇到了一个叫潘凤霞的赣剧演员。
她把它唱进了省城，唱进了中南海，唱上了银幕。
然后，她把这一切传给了下一代。
2018年艺术馆开馆那天，八十五岁的潘凤霞回到石笋村。
村里人给她搭了戏台。
她站在台上，也许没有唱。
但台下的人都知道，那个七岁学戏、九岁登台、二十岁唱红南昌、二十六岁得到“美秀娇甜”四字赞语的赣剧第一名旦，就站在他们面前。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弋阳腔的帮腔从侧幕响起。
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六百年前传来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