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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岁国家一级演员丈夫离世两年,独自在上海生活仍坚持每天演出

发布时间:2026-06-28 13:02:47  浏览量:13

文| 月亮

编辑| 王红

初审|文瑞

2026年6月20日,上海武康路,梧桐影子压在老洋房墙面上。上影演员剧团的小院里头,站了71岁的吴海燕,深色套装素净,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旁边是100岁的卢燕,91岁的牛犇,还有梁波罗——这几个名字搁一块,就是一个时代断面。

吴海燕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去确认旁边的名字。不是因为她不够有名,而是她丈夫离开这件事,刚过去两年不到。那几个老演员站在一起,年龄加起来能填满将近四百年的电影史,但人群里最先被认出来的往往是她。细节是这样的:她穿了一件深色上衣,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梳得整齐但并不刻意。摄影师给了她大约两秒钟的特写,表情管理得很好,既不是强撑的镇定,也不是刻意的肃穆。站在她左边的是牛犇,八十几岁了,弯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右边的人是谁不记得了,只记得吴海燕站在那里,身体微微侧向镜头那一侧,嘴角有一条很轻的弧线。那不是笑容,准确说,是一种更模糊的东西。有点像一个人站在旧居门口,门开了,里面的家具都还在,只是空气变了一种味道。现场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去,那个瞬间让很多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转过头去的动作太快了,几乎有点急切,好像那个声音里藏着什么她一直在等的信息。然而并没有下文,喊她的人只是挥了挥手,她又转回来,恢复到刚才那个姿势。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大银幕上正在放她丈夫年轻时候的片段,黑白画面,那时候她的丈夫还是长头发,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列宁装,站在一堆人中间,笑得特别响亮。声音是后来配上去的,有点失真,但那种笑声的质感还在。吴海燕没有看屏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吴海燕的起点是梨园。1954年11月27日,她出生在上海,一个跟部队和戏台都有缘分的家庭。父亲吴石坚,正军级转业干部,后来一手弄出上海京剧院,当了第一任院长。

她从小练刀马旦,那玩意儿,身上得有功底,台上翻打跌扑,一点不能含糊。

后来从戏台跳上银幕,成了女主角。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通的。

母亲汤化葵是苏南军区文工团的演员。这个家庭从上到下都泡在文艺里。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命运早早就被圈定。

五岁,她开始学唱京戏,进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小小班。学了一阵子,父亲又把她送去福建省戏曲学校,一待就是六年。

她学的是刀马旦。刀马旦是京剧里最难的行当之一。功夫身段、枪花刀法,哪样都得过得去。

1965年,福建省戏曲学校出了个全国最小的中专毕业生,11岁的吴海燕。每天早上天没亮,压腿吊嗓走台步,动作不到位老师板子就落下来,没得商量。毕业后她直接留校进了省京剧团当演员,因为成绩太硬。这事搁现在就是一段都市传说,但那会儿的孩子,路都是这么趟过来的。

苦不苦,熬出来才是真功夫。时代翻篇,风往另一边刮。文化大革命的浪潮扑过来。父亲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受迫害落下残疾,家被抄,人关进牛棚。十四岁的吴海燕,从高干女儿跌成黑帮子女,扔到偏远农村劳动改造。

一个从小泡在刀马旦把式里的女孩,现在去田里挥锄头。种稻、挑粪、蹲在地里拔野草,这些活计她看都没看过,全得干。

但就算在那段日子里,她也没彻底放下戏。后来,她参演的京剧《红色少年》,在华东地区文艺汇演里拿了一等奖。这个奖,是她在最难堪的处境下,拿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换来的。

1970年代初,她进了福建省军区文工团,重新回到戏曲轨道上。《龙江颂》《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这些红色剧目,她一部接一部演过去。

台上站着的时候,没人看得出这个英气逼人的演员,刚从农村劳改回来没几年。

1974年,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导演钱江跑到福建来挑演员,他要拍的电影叫《海霞》。

这片子是从黎汝清的小说《海岛女民兵》改过来的,讲一个渔家姑娘怎么一步步成了女民兵连长。

海霞这个角色,导演要求的是野里带韧、清秀里藏劲儿的那种。

候选名单上列了好几个人,但导演总觉得差一口,不是这里不够就是那里欠点。

后来他看见了吴海燕。

这姑娘往那一站,是个刀马旦出身,眉眼之间那股英气是从武戏里练出来的,可又没有丢掉江南姑娘的秀气。

导演当场就拍了板:就是她。

但拍电影和唱京戏完全是两回事。上了台就得亮相,得扬眉瞪眼,这是戏曲演员的本能。可镜头要的是真实,是收,不是放。导演花了很长时间跟她解释这中间的差别,吴海燕慢慢才摸到电影表演的门道。1975年,《海霞》在全国公映,火得不行。那年头大家憋得太久,好不容易看到一部讲女性、讲英气、讲海风、讲少女的电影,观众一下子就被钩住了。吴海燕这三个字,从此家喻户晓。

上影一枝花,这个绰号就是那时候给人叫出来的。

1977年,她正式调入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

那一年,她23岁。

1979年,《绿海天涯》上映。这是吴海燕调入上影厂后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她在里面演地质勘探队的大学生鲁琨,跟《海霞》里的女民兵完全不搭界。她接得住,演得稳。厂里觉得这演员有可塑性,能装进不同壳子里。

片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1980年,她主演的《等到满山红叶时》上映了。她演的是农村出身的轮船三副杨英,那种水边长大的质朴劲儿,跟她身上那股刀马旦的底子绞在一起,观众看进去了。这部片子给她捞了个提名:百花奖最佳女主角。同年5月,《白莲花》上线,她演的是绿林里的女豪杰,横刀立马,气吞山河。拍骑马戏的时候她从马背上摔下来,额头被马蹄蹭过,缝了针,没歇几天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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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燕这人有个特点,不喊疼也不磨蹭,伤了自己处理,处理完了继续干活。1980年她拿了上海电影制片厂先进生产者的牌子,那会儿进厂才三年,两个代表作,一个重要提名,一个先进称号,这速度在上影厂出道的人里头算快的。

但大伙儿聊最多的,是她没接成的那部戏。1979年导演黄祖摸带着《庐山恋》的本子找她,想让她演周筠。这片子后来成什么样谁都知道,中国电影银幕上第一次出现吻戏,票房过一个亿,庐山专门弄了个电影院常年放,最后还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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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这个戏的邀约时,她已经应了另一个剧组。导演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档期能调,条件可以再谈。她还是没点头。理由说白了就一个:答应出去的事,不能往回缩。信誉这东西,砸了就是砸了,捡不回来。戏嘛,大不了下一部再拍。这个选择一作,《庐山恋》就换成了张瑜去演。张瑜靠那部片子,一夜之间红得发紫。圈外人觉得她亏大了,有人说是死脑筋,也有人讲她太轴。可翻遍所有采访,从没见她吐过一个悔字。

说出去的话,是要算数的。哪怕代价是一个时代的经典。

她去拍了《等到满山红叶时》,拿到了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提名。

两条路,各走各的,各有各的结局。

进入1980年代,吴海燕在影坛的位置越来越稳。

1981年,主演喜剧电视剧《卖大饼的姑娘》,这是一个和之前所有角色都不一样的类型,市井气息浓,笑料密集。

她之前演的全是大气凛然的角色,突然要演一个街头姑娘,有没有违和感?没有。观众看了笑成一片,记住了这个会耍刀马旦、也能卖大饼的演员。

同年,她还主演了《检察官》。

1983年,在电视剧《浣纱女的传说》里,她饰演了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一个刀马旦出身的演员去演西施——换别人可能拧巴,但吴海燕演起来居然合适。那种训练多年的体态和气质,古装一穿,自然就有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同年她在电影《还乡》里演女主角肖榛,又在《水镇丝情》里演徐妹子。一年里连着甩出三个完全不同路数的角色,没一个靠吃老本。1985年那部《特区姑娘》也是她主演,进入90年代后照样没歇着。只不过,新演员一茬茬往外冒,那个她独占鳌头的年代,就慢慢往后撤了。1997年她砸进去大量精力,主演了电视剧《千堆雪,九重恩怨》,百度百科说播出后反响不错。到了这个阶段,她早就不光满足于当演员,还开始往幕后钻,尝试编剧和导演。

吴海燕的名字,后来就慢慢从一线位置退了下来。那阵子整个影视圈的生态变了,新人涌进来的速度比夏天的雷阵雨还快,市场的记忆短得像蜻蜓点水。今天的顶流,明天可能就没人问了,资本和流量推着大家往前跑,没人有心思回头看。她那种老派的演员,靠的是作品得一个个磨出来,口碑一点点攒起来,哪扛得住这种速度。不过也好,一个能演《红灯记》的人,大概也不会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热度吧。

要讲吴海燕和章晓申的故事,得先把这个男人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章晓申,1947年3月出生在陕西延安,祖籍江苏泰兴,比吴海燕大了七岁。

他父亲跟吴海燕的父亲吴石坚,当年在上海京剧院体系里是共过事的老同事。

两家大人之间有情分,两个孩子打小就认识,不是那种半路相逢的缘分。

1959年,12岁的章晓申考进上海市戏曲学校京二班。那会儿他跟着杨小佩、王筱芳、李吉来、张明轩这些先生学戏,后来又找了张文娟、言少朋、张少楼、谭元寿,学了余派、言派、谭派的东西。这路数搁在京剧圈,是那种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正统路子。他练的是文武老生。文武老生是什么?文的那部分得能唱,武的那部分得能打,嗓子得厚,身段得稳,还得有那种撑得住场面的阅历感。章晓申在这行里头,是正经的科班出身,底子打得瓷实。1966年从戏校毕业,他就直接留在戏校当了主要演员。

1978年,一个人进了上海京剧院。那地方他一待就是几十年,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1981年,他主演了现代京剧《刑场上的婚礼》,演周文雍。那届上海戏剧节,他捧了个青年演员奖。这奖算是个分水岭,往前看是刚入行,往后看是块敲门砖。

之后戏一部接一部,每一部都像往地基上扔了块石头。《谭嗣同》里他演光绪皇帝,那个皇帝窝囊是真窝囊,但他演得让人记住的不是窝囊,是光绪眼睛里那点不甘——这活儿拿了“优秀演员奖”。

《刑场上的婚礼》《卧龙吊孝》《乌盆记》《打金砖》,这几出戏他一件件啃下来,每件都有火候,不是光靠嗓子吼的那种。

1995年《沙家浜》复排,他演郭建光,那个指导员往台上一站,气场撑得住整场戏。2000年《红灯记》复排,他演李玉和,铁梅喊他“爹”的时候,台下没人出戏。

这些角色在京剧行当里是顶份量的货色,不是谁都能端起来的。他端了,而且没摔。

吴海燕和章晓申的关系,根扎在同一个地方。两家老爷子都在上海京剧院那一亩三分地里扑腾,大人之间有情分,小孩打小就脸熟。但真到一块儿,是吴海燕进了上影厂以后的事。一个演电影,一个唱老生。站的是不同的台,但对戏曲的那点念想,是把他们搓到一起的那股绳。领证那天,没张罗,没办席,就是该干嘛干嘛。这种事,算是人生里正经又私密的一截,不用亮出来给人看。

婚后的日子,外面知道的确实不多。吴海燕偶尔提过几嘴,说章晓申对她工作是真心支持,从不干涉,但每次她快走偏的时候,他总能丢出一句话把她拽回来。这种相处模式搁艺术家夫妻里头,我是没见过几对。

章晓申有件事,翻遍报道都找不到。1998年9月,他一个人去了法国南部夏朗德省的巴别塔剧团,任务是去教京剧。他从上海自费买了全套行头,蟒袍、靠旗、刀枪把子,满满当当好几箱子,自己扛过去。到了地方一看,学员全是二十出头的法国孩子,那股子劲头,跟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兔子似的,跳着学。

每天一点到晚上,章晓申在法国南部教京剧基本功。

拉山膀、云手、踢腿、蹦子、台步、鹞子翻身、圆场,这些国内戏校孩子打基础才学的东西,他耐心地一遍遍教给根本不懂汉字的年轻法国人。

他还表演了《取经路上》的孙悟空、《卧龙吊孝》的诸葛亮和《周瑜归天》的周瑜。

上观新闻的报道里提到过这事,说他跨越国界传播京剧艺术。

一个在上海长大、在剧院里扎了几十年的老生演员,一个人去了法国南部,用身体力行把这门艺术传给了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流量,没有镜头,就是做了这件事。

2024年1月20日,上海静安新业坊,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在这里录制《梨园闯关我挂帅》的春节特别节目。吴海燕和章晓申一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台上,演的是京剧《白毛女》里的《扎红头绳》——章晓申演杨白劳,吴海燕演喜儿。这出戏,他们以前唱过不止一次。台上的那种默契,是几十年一起走过来的。看着他们,不用特别懂京剧,也能感受到那种东西。

没人意识到,那次录制是这对搭档最后的同台。

2024年8月31号晚上,章晓申在上海走了,77岁,病没治好。

消息从上海京剧院传出来,解放日报·上观新闻发了,澎湃新闻转载了,时间是2024年9月6号,那天是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龙华殡仪馆办的。

告别仪式搞得特别低调,好多戏迷后来才拐弯抹角打听到。

那天去送他的人,有上海京剧院的同事,有几十年的老朋友,还有那些年在舞台上一起摸爬滚打的搭档。

吴海燕在那里,默默站着。

章晓申走了快两年,吴海燕还是没怎么在公开地方露面。

这倒不意外。

两个人捆在一起过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的戏园子,到后来各忙各的舞台,再到老了窝在上海弄堂里,那个人的味儿早就渗进家里的每寸空气里了。

人一没,那些味儿就全变了。

空缺这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咽下去的。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圈里有人私下提过,说她长时间窝在家里不出门,个子本来就细,那阵子更是瘦了一大圈。

但这些都只是旁人眼里的碎片,她本人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吴海燕这人,就是这么个脾性。

难受了就自己扛着,犯不着满世界嚷嚷。

在讲她丈夫走之后的事之前,还是得先倒回去捋一捋她之前的路数。

很多人以为吴海燕在1990年代以后就彻底淡出了。其实没有。2010年,她在传记电视剧《国母宋庆龄》里饰演了宋庆龄。这个角色的难度,不用多说。宋庆龄是多少代中国人心里的历史形象,形体、气质、气场,方方面面的要求都极高。吴海燕接了,演了。2016年,电视剧《海棠依旧》再次上映,她又一次饰演宋庆龄。

同一个角色隔了六年再演一遍,这不是简单重复,是对过去的接续,也是对自己那套表演经验重新做一次检验。两次演宋庆龄,在演员这个行当里挺少见,说明大家觉得她那次塑造确实到位。

2019年7月,她参演话剧《日出东方》,那是个献礼项目,赶上建国七十周年。上影厂把那些还能站上舞台的老人都请来了,台下坐着的都是老面孔。

那次吴海燕也在。那时候章晓申还在,日子还没散。

章晓申走后,过了一阵子,吴海燕的手印被收进了上影演员剧团那面手印墙。

这面墙上,有秦怡,有王丹凤,有牛犇,有几代上影厂最重要的电影人留下的印记。现在,吴海燕的名字也在上面了。

这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什么荣誉加身,更像是一次郑重的确认——你这大半辈子做的事情,都在这里留着,不会消失。

在那面墙前面站过,她应该不会只是笑着点头就走开的。

2026年6月20日,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武康路395号上影演员剧团的小院里,举行了一场"武康星光花园"启动仪式。

这是上海市推动电影街区升级的一个项目——把上影老艺术家们的手印,从剧团院子里迁到武康大楼街角的公共绿地,变成一个任何人都能走进去、都能触摸到的公共地标。

上海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颁给了百岁影人卢燕。

91岁的牛犇也在场。

梁波罗来了。

吴海燕也来了。

这是章晓申走后快两年,她头一回在公开场合站得这么清晰。

新浪财经的镜头扫过去,她穿深色套装,头发梳得齐整,站在那几个白发老头老太太中间。

那个小院,那些旧友,全挤在一个框里。

她没怎么张嘴。

但人杵在那儿,比说一筐话都重。

丈夫走了,戏不拍了,商业活动也不沾了。

但上影演员剧团的活动,她来。

家乡的文旅推广,她来。

戏曲普及和公益的场合,她来。

有人说她“营业”,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不太准确。

营业,是为了利益而出现。

而她出现的这些场合,没有商业,没有报酬,有的只是和电影、和京剧,和这些老同事们,再多相处一会儿的机会。

吴海燕是江苏宿迁沭阳人,很小就被送到福建学戏。后来去了上海拍电影。一生辗转,最终扎根在上海。现在丈夫已经不在了。那个年代的荣光退进了历史。但她还在。71岁,能吊嗓子,走台步。在武康路的梧桐树下,老朋友们说说话。见证一些还值得见证的事情。这足够了。

一代上影一枝花的艺术坚守与晚年选择

吴海燕的成名背景,有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她不是电影科班出身,她是京剧刀马旦出身。这两件事的差距,比很多人想象的大。科班电影演员一开始学的就是镜头前的表演,讲究收敛和真实。京剧演员学的全是舞台的语言,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程式,有规矩,力道十足。这两套系统,初学的时候几乎是对冲的。

导演陈怀皑调教演员的方法很老派,具体到纠正京剧演员的条件反射。他按着张金玲的肩膀说,舞台上讲究放大,镜头前必须收拢。那会儿她刚拍《海霞》,台上是刀马旦的架式,台下是渔家女的眼神,两股劲儿拧巴着。后来谁也没想到,京剧底子变成了她的独家资产。电影里有场打戏,别的演员得靠动作指导一笔一笔教,她直接上,十二年的肌肉记忆比任何动作设计都精准。《白莲花》骑马冲刺的戏码,换个人可能得替身,她攥着缰绳就冲过去了,镜头里那股野性是身体里带着的,化妆师怎么画都画不出来。这种转换,行内叫“骨子里的”,不是学来的,是长出来的。

这是她最特别的一个地方,值得单拎出来细聊。

《庐山恋》最后落到张瑜手里,成了中国电影史绕不开的符号。那个大银幕上的第一个吻,带动票房冲到上亿;庐山有个影院,几十年死磕这一部片子。

要说当年要是吴海燕接了这角色,结局会不会变?谁也没法打包票。

但站在她自己的选择逻辑里,这事儿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错过机遇”,而是“把答应的事做完”。

她先答应了《等到满山红叶时》的剧组。后来《庐山恋》来了。她没毁约。这不叫傻。信誉这东西,在演艺圈,比合同好用,也比合同脆弱。很多人拿它当投名状。她拿它当底线。

拍完《等到满山红叶时》,她拿到百花奖最佳女主角提名。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差的。

她选了她认为该做的事。然后接受所有后果。不后悔,不抱怨。这种心态,跟她后来面对丈夫去世的方式一样。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逢人诉苦。日子还是照常往前走。

吴海燕和章晓申的婚姻,常被贴上“相濡以沫”的标签。这话不算错,但总觉得差点火候。

他们的结合,不仅关乎感情,更像两条艺术血脉的交汇。

吴海燕的父亲,是上海京剧院的奠基人之一。章晓申呢,十二岁就扎进上海市戏曲学校,后来成了上海京剧院的国家一级演员。

两家父辈,都在同一套系统里打磨过。

两个从梨园世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就这么走进了同一段婚姻。

2024年1月,北京某次央视春节特别节目的录制后台,大概没人会特意去记一个年过六十的女演员化妆时用的粉饼牌子。吴海燕那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和章晓申站在聚光灯下合唱《扎红头绳》。台上的走位是不用商量的,他往左半步,她就往右让出空间,像钥匙转进锁芯那样自然。这种东西没法排,是时间自己磨出来的。

丈夫走了将近两年,她又冒出来了。不是为了营业,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维持什么人设。上影演员剧团打了一个电话,说有活动需要她,她就来了。

武康路上的那个小院,她来过很多回了。1977年她调进上影厂,那之后半个多世纪,这条路她走过多少遍,她自己都不去算。

院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一辈的渐渐走了,新一代还没长成。但这个地方还在,这门艺术还在。

秦怡在那面手印墙上,王丹凤在,牛犇在。现在她也在了。

这件事,跟荣誉没有直接关系,跟遗忘也没有关系。更像是一种归属,你花了一辈子做的事情,在这里留下了记号,不管今后还有多少人认识你,这个印子在那里。

吴海燕是个不愿意多说话的人。她的选择,她的坚持,她对承诺的态度,她对丈夫的那份安静的爱,这些东西她几乎从来不拿出来说。

但她做出来了,做了一辈子。

那个2026年6月的下午,武康路395号的院子里,71岁的她站在那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旁边是百岁的卢燕、91岁的牛犇。

她丈夫走后,她第一次出现在镜头里。没哭,没诉苦,就站在那,跟老伙计们一块儿看看还有啥值得看的。够了。

用不着嚎啕大哭,用不着抱着谁的肩膀说个没完。有些人觉得非得那样才算悲伤。那不对。悲伤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安静得让人不敢喘气。她站在那,脸上干干净净的,像块刚擦过的玻璃。玻璃后面有什么,你看得见,但摸不着。

老朋友们也没劝,没拍她肩膀说“节哀”。他们就是围着她,像往常一样扯些闲篇,聊点不着调的事。气氛反而活络起来,笑声偶尔炸一下,像干透的柴火在炉子里噼啪响。她就跟着笑,笑得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这种场合下,最怕的是那种刻意的悲悯。谁要是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你还好吧”,那才真要命。她没有遭遇这个。大家都很默契,把悲伤揣在口袋里,谁也不掏出来晾。挺好。

有时候我在想,人面对死亡,最体面的方式不是哭天抢地,而是继续过日子。该吃饭吃饭,该社交社交,该笑就笑。别把逝者供成一座神像,那太累了。他走了就是走了,留下的人还得呼吸。她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热闹,眼里没有水汽,嘴角还有点弧度。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没有刻意绷着的坚强,也没有放任的垮塌。就是一张普通的脸,表情淡淡的,像在等公交车。这种状态,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心里一紧。因为你知道,那平静下面是多大的力气在撑着。

够了。真的够了。她不需要再做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深情。深情不是表演项目。她就是站那,已经说明了一切。剩下的事,交给时间。时间这东西很不讲理,但也很公平,它总会把人心里那些尖锐的棱角磨圆,磨到最后,留下点温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