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做的那场中国哑剧首场演出
发布时间:2026-07-28 18:11:28 浏览量:12
我从小就特别爱看卓别林的无声电影。他的表演,不用一言一语,单单通过形体和表情就能让人笑、让人流泪,在我心里是“神”一样的存在。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正式拉开大幕,文化艺术领域也随之迎来了开放,国外一批哑剧大师先后来中国演出,包括奥地利的莫尔肖、法国的马尔索、捷克斯洛伐克的拉吉斯拉夫·菲亚尔卡。我一场不落地去看,坐在台下,我这个哑剧爱好者兴奋得手心都在冒汗。
自20世纪50年代起,我就喜欢在单位的各种晚会上表演些独角戏、小节目,算是“自娱自乐”。既然在话剧的大舞台上,我当不了“面子”,那我就另辟蹊径。于是,在1983年,我下了一个决心,要搞一台自己的哑剧晚会。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时我在剧院虽然已工作了27年,但仍然谈不上拥有一丝一毫的主动权。当我提出想搞哑剧晚会的时候,困难重重,领导也不直说不通过,只说“再努一把力”,“再加工一下”。
我已经看懂了,我必须是“第一份”,才能站得住,所以第一台哑剧晚会至关重要。但是,我这个人容易动摇,有心争第一,但是很不坚定,容易自我怀疑。这时候,我爱人鼓励我要敢闯第一,一定要拿下!她说,如果我拿不到第一,我就没什么话语权,别人怎么糟践我,我都没法分辩;拿到了第一,我什么也不用说,事实就摆在那里。在这一点上,她比我坚强。要知道,她还是一位母亲,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她却不甘为中游,要力争上游。
我爱人有个同事叫陈小云,是廖沫沙的女儿。她们一起帮我分析清楚了单位里的形势,还趁领导出差的时候,抓住社会福利院来联系的机会,以慰问演出的名义,让我的哑剧晚会在北京钱粮胡同里的一个小剧场成功上演。《文汇报》《北京晚报》等媒体的及时报道,“认证”我完成了中国哑剧的第一场演出。这是1983年8月,彼时我已经50岁了。
说起来,年轻的观众可能并不了解哑剧,但哑剧其实是历史非常悠久的剧种,发源于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和古罗马。大家熟悉的芭蕾舞,就是在哑剧的基础上衍生发展,于路易十四时期进入法国宫廷后形成的。
我之所以搞起哑剧来,当然是因为我热爱这一以表演为主的艺术。它可以集编、导、演于一身,这对于一个在剧院里“郁郁不得志”、有劲儿没处使的演员来说,是最大的吸引力。它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演员创造上的主动性。
但是,它又确实有一个大众化、民族化的问题。那几年,从外国哑剧团的访华演出中,我感受到这种沉默的表演艺术是很有魅力的,其高超的技巧使观众赞赏不已。然而,长时间的沉默表演又确实会让中国观众不太习惯。我们的文化是热闹的,是“有声”的,观众在剧场里长时间不许出声,会容易感到拘束和沉闷,甚至都不便笑出声来。
更何况,其中表现的外国生活如在咖啡馆,或某些抽象内容,我们的观众看得也不是全明白,始终隔着一层。
鉴于此,我决定,我要搞的哑剧,必须是“中国”的,我要直接用哑剧的形式表现中国的现实生活。
1983年,我做的那场中国哑剧首场演出,11个节目全部由我主演。那里的孤寡老人、残疾儿童是第一批观众。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这种“不说话的戏”。
结果,我们所追求的雅俗共赏和老少咸宜,在这些观众中得到了证实。初步反应是良好的,他们看得很高兴,说都看懂了,很喜欢。这份质朴的反馈,给了我莫大的信心。
此外,和外国哑剧相比,我也在很多流程和形式方面进行了“民族化”的创新。
比如第一步,报幕。外国哑剧要么不报幕,要么很简单。我则参照中国戏曲里“跳加官”使用的立轴,将它改为条幅,或横或竖,用毛笔书写剧名,由一名女演员在动势中展开并配合钢琴声进行报幕。这既有形式感,也符合中国观众的审美习惯,在“沉默”开始前,先给观众一个明确的“引导”。
过去看京剧时,我对舞台上“一桌二椅”的多种用途印象极深。它除了当座椅外,还可以是店家、酒楼的标志,监牢或寒窑的门洞,以至点将台、山岗等等。受此启发,我20世纪50年代起在各种晚会上独角表演时,就曾用椅子代作钢琴等物。因此,在哑剧的道具运用上,我决定继承这个传统,仍然只用椅子。在不同的节目里,椅子被比作电话间、淋浴设备、床、马车等,甚至连我跳“芭蕾舞”时的伴舞演员也都由椅子“担任”。在演出实践中,观众对这些处理是接受的,他们都能看得懂,不但看得懂,而且还获得了非常好的演出效果。
除此之外,在《上班》这个节目里,角色要“赶路”。我没有只是在原地踏步,而是运用了戏曲“跑圆场”的方式进行空间转换。其中的上楼、下楼也都汲取了传统戏曲里的身段,对表现那种紧张、忙乱的节奏很有效果。
但是,光有这些“术”还不够,最重要的,首先是应当在美学观念上探求哑剧的民族化。然后才能在一种明确的美学观念的指导下,使各种艺术处理都有依据,从而达到整体的和谐统一。
这就牵涉到我自己对哑剧的认识和追求究竟是什么,也就是所谓的“哑剧戏剧观”。
